第(2/3)页 随着这个动作,他脖颈处那一层灰白色的死皮像是绷紧的旧布一样,“啪”地一声崩裂开几道细小的口子。 裂口里没有血流出来。在这个温度下,血早就该流不出来了。但也没有结冰。在那裂开的皮层下面,陈越清楚地看到了一束束干燥的、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在微微抽搐、蠕动。那不像是一块肉,倒像是一捆晒干了的红绳子。 “嘶——” 赵雪坐在车辕上,手里紧紧捏着那把分水刺。她见过各种惨烈的死法,但这幅“半死不活”的样子,比这世上最残忍的酷刑还要让人心里发毛。 “口……令……” 那千总没有张嘴。他的上下嘴唇似乎已经粘连在了一起,或者也已经硬化了。这个声音是从他胸腔里那种风箱漏气般的共鸣中发出来的。沙哑,破碎,甚至带着点回音。 张猛打了个激灵,赶紧大声喊出了那个从运河鬼船上审出来的切口。 “龙王过海!生人止步!死人翻身!” 这是一句悖逆人伦、毫无逻辑的暗号。但在这一刻,它就像是一道解除封印的咒语。 时间仿佛凝固了三息。 那个僵硬如铁的千总,那双被白霜封住的眼睛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——那或许不是理智的光,而是一种接到特定指令后的生物电反应。 良久,他抬起那只像是套了层灰手套的左手。动作僵硬得就像是牵线木偶。他向后,做了一个极其迟缓的、挥赶苍蝇一般的手势。 “轰隆隆——” 那是绞盘转动的声音。紧接着,那扇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关闭过的、包裹着厚重铁皮的巨大城门,发出了沉重的金属扭曲声音。 “吱——嘎——” 门轴因为缺乏油脂而尖叫着。两扇大门在尘土飞扬中,缓缓向内敞开了一道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的缝隙。 就在这道缝隙出现的瞬间。 一股气流,不,是一股气浪,从城里狂暴地喷涌而出。 这气浪带着极其明显的热度,瞬间将城门口的寒风冲散。这就像是你在三九寒天里,突然打开了一个巨大且密封不严的大锅炉房的门。 但随之而来的,是一股足以把人熏得当场呕吐的气味。 “咳咳咳——!这他妈是什么味儿!”张猛第一时间捂住口鼻,胯下的战马受惊地打了个响鼻,不断后退。 那不是单纯的煤烟味。 那是一股极高浓度的二氧化硫(劣质煤燃烧)、一氧化碳,混合着烧焦的头发、发霉的丝绸,以及一种极其浓郁的、像是煮烂了的猪肉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后散发出的那种油腻的、甜腥的腐烂气息。 “这是工业废气……还有尸臭。”陈越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那城墙还要阴沉,他一把拉住赵雪,将一块浸泡过药水的面巾递给她,“戴上!这城里的空气有毒!这不是人在呼吸,这是机器在呼吸!” 赵雪一边咳嗽一边戴上面巾,露出的双眼里满是惊恐:“这城里在烧什么?怎么会有这么重的肉味?” “他们在供暖。”陈越的声音从面巾后传出,闷闷的,却带着彻骨的寒意,“郑千骁为了在这零下二十度的极寒之地养活那些怕冷的虫子,他必须要把整个宣府镇变成一个恒温的温室。 他在烧城。确切地说,是在用地狱的火,维持一个虚假的人间。” …… 车队碾过那道如同阴阳分界线的门槛,驶入了宣府镇内部。 眼前的景象,让陈越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、见过工业污染的穿越者,都感到了一种认知的崩塌。这哪里是大明的边关重镇?这分明是一个发生在地狱里的、失败的蒸汽朋克实验场。 街道两旁没有一丝积雪。 那些从天空中飘落的雪花,在降落到这城市上方大约十几米的高度时,就被上升的热浪融化成了雨水。 这些带着煤灰的黑雨噼里啪啦地打在滚烫的青石板路面上,发出一阵阵“呲呲”的蒸发声。地面是湿漉漉的,到处都在冒着白色的水蒸汽,整座城市就像是建在一口巨大的蒸锅上。 道路两旁的排水沟里,流淌的不是清澈的水,而是黑乎乎、冒着热气和恶臭的污泥汤。每隔十几步,就能在路边的墙根或者地缝里看到一个粗糙的通风口,正像怪兽的鼻孔一样,呼哧呼哧地往外喷吐着滚滚黑烟。 “这……这地怎么这么烫?”张猛跳下马,战马已经热得有些焦躁,不住地用蹄子刨地。张猛蹲下身,隔着手甲摸了摸一块地砖,那温度至少有四五十度,都能用来烙饼了,“大人,这下面是有火龙在翻身吗?” “是管道。”陈越看着那些如同蛛网般遍布全城的蒸汽出口,眼神锐利,“这郑侯爷是个疯子,更是个被虫子逼出来的工程天才。他肯定动用了数万人力,挖空了宣府的地下,铺设了一套极其庞大的陶管热力系统。 他在城外或者地下深处建了一个燃烧中心,把热气通过这些管道泵送到全城的每一个角落。这得烧掉多少煤?把燕山的树砍光了也不够!他这是在挖宣府的根!” “大人,快看那边!那是……那是人吗?” 顺着亲兵惊恐的手指,陈越看向路边一个阴暗的角落。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正贴在墙根下。他穿得很单薄,但在这种热气蒸腾的环境里,他并不冷,反而像是很热、很痒。 他就像是一头患了皮肤病的野兽,疯狂地将自己的后背在那粗糙的砖墙上摩擦。 “嚓、嚓、嚓。” 每一次摩擦,都带起一阵死皮飞舞。 突然,老汉的动作猛地停住了,似乎有什么东西卡住了。他反手伸向后背,那里有一块巴掌大的死皮已经脱落了一半,像是一片翘起的树皮挂在身上。 他没有叫疼。相反,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令人作呕的、仿佛正在吸食神仙水般的极乐表情。他用力一扯。 第(2/3)页